北京看白癜风哪个医院比较好 http://pf.39.net/bdfyy/zqbdf/250323/z6vbyhq.html作者简介:单宝祥曾任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文化参赞、中巴友好协会理事。
年5月27日,黄昏,我的手机想起了急促的铃声,打开手机却未见号码显示。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此来电不同寻常,估计是卫星电话,必有大事发生。
果然不出所料,是中国西藏登山队队长桑珠打来的,我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电话里,桑珠心情悲痛地报告,登山队从斯卡杜出发到大本营的途中遭遇山体滑坡,滚落下来的山石砸伤了乘坐在敞篷吉普车里的仁那和边巴扎西两人。仁那被砸伤了头部,经抢救无效,不幸罹难。边巴扎西颈部受重伤,现神志不清,依然有生命危险,需要转院治疗。我在电话里询问了其他队员的情况,表示使馆将尽全力抢救受伤的队员,并安排其他队员早撤回首都伊斯兰堡。
仁那与妻子在珠峰上的合影
此前,5月15日,中国西藏登山队一行11人由乌鲁木齐乘飞机抵达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21日离开伊斯兰堡前往斯卡杜,计划攀登位于喀喇昆仑山区的世界第十一高峰迦舒布鲁姆峰。中国西藏登山队成立于年4月1日,目标是征服世界上14座米以上的山峰,其中有4座在巴基斯坦境内。建队以来,西藏登山队成功登顶13座海拔在米以上的山峰,仅剩迦舒布鲁姆峰尚未登顶。
情况紧急,我立即驾车前往使馆向张春祥大使报告,途中接到了巴基斯坦登山协会副会长、退役中校曼祖打来的电话。他也通报了西藏登山队遇险的情况,代表巴方对仁那的不幸遇难表示哀悼,并告知明日清晨空军将有一架C-运输机飞往斯卡杜执行任务,希望使馆能与军方联系搭乘此架飞机,接回重伤员边巴扎西到伊斯兰堡抢救治疗。
巴基斯坦一军用机场,巴基斯坦军人将身受重伤的边巴扎西抬下飞机。(新华社记者荣守俊摄)
曼祖中校曾经服役于巴基斯坦工程兵,上世纪70年代,我们曾一起在巴基斯坦北部山区修建喀喇昆仑公路。我作为中方翻译经常与他见面,他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待人诚恳忠厚。在那些日子里,我们风餐露宿,并肩战斗,开山放炮,筑路架桥,建立了深厚友谊。后来,我调到驻巴使馆文化处工作,负责中巴两国体育交流,我们又建立了联系。
经过15分钟的车程,我赶到使馆向张春祥大使作了汇报,一起商定了初步的救援方案:请武官处与军方联系,争取我作为使馆代表搭乘飞往斯卡杜的军用运输机,接回受伤队员并请巴军方安排医院抢救治疗。危急时刻请求巴军方的协助是我们共同想到的,也是我们多年来在巴基斯坦工作和生活的经验,他们不仅具备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对中国和中国朋友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张大使立即拨通了武官处的电话,要求他们按照商定的救援方案,迅速与巴军方联系,全力协助抢救我西藏登山队。
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
从使馆出来,我直接去了武官处,此时已是晚上7点多钟了。到达武官处时,有关同志已在会议室商讨营救计划。见面后,我们又一起详细地制定了营救计划的每一处细节及备用方案,明确每个人的具体任务。会议结束后,天色已变暗,巴政府部门和军方机关早已经下班。除了与值班人员联系,只能往决策人物的家里打电话,如不是平常保持很好的工作和私人关系,在这关键时刻很难找到人办成事。
回到文化处后,我召集相关人员开会,部署救援工作,确定张冰秘书同我前往斯卡杜。当时真是心急如焚,通常乘坐巴军用飞机要提前办理相关手续,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次如此仓促,能否办妥,心里直犯嘀咕。9点多钟,邹吉志代武官打来电话,告知搭乘军机事宜已办妥,医院已联系好。听到此消息,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巴军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意中国外交官乘坐军机赴边防重镇斯卡杜,可想而知是惊动了高层而作出的特殊处理。明天早晨天气如何,能否起飞又成了我担心的事情。巴基斯坦北部山区气候变化无常,时常影响飞机起降,因此并不是每天都有固定的航班。而从陆路转送伤员至少需要两天的行程,况且山区公路蜿蜒崎岖,道路颠簸不平,所以运送重伤员是不可能的,只能默默祈祷和等待了,但愿天助我也。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度过了无眠之夜,清晨,阳光照进了屋里,我预感到气象条件良好,飞机可以正点起飞,心情略感安慰,但心中仍然牵挂着远方的伤员和其他同胞。按照巴空军的要求,我和张冰秘书准时抵达停机坪。我们进入空军基地得到了特殊礼遇,一路放行。空军军官和曼祖退役中校早已在那里等候,飞机发动机已开启,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已进行完毕,只等我们的到来。我们进入机舱后,飞机开始沿跑道滑行起飞。
军用运输机没有做任何的改装,飞机的线路和管道都暴露在机舱内,座位用尼龙布带编制而成,坐在上面感觉如同去执行任务的空降兵。机组将我们安排在机舱前面就座,因为这里噪音较小,与我们交流也较为方便。飞机里除了我们两人以及登山协会的官员外,大多数是前往北部执行任务或者休假归队的军人、眷属和孩子,以及大量的军用物资。起飞后不久,飞机就进入巴北部的崇山峻岭之中,沿着印度河向北飞行,印度河两岸终年不化的雪山高耸入云。
喀喇昆仑公路
透过舷窗可以清晰地看到沿印度河修建的喀喇昆仑公路,它又被称为中巴友谊公路,北起中国新疆喀什市,南至巴北部塔科特大桥,全长公里。公路穿越喀喇昆仑山脉、兴都库什山脉、帕米尔高原及喜马拉雅山西端,全路海拔最低点米、最高点米,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同机的曼祖退役中校和我都是建设中巴友谊公路的参与者,也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此时,由于惦记着西藏登山队,我们心情都较为沉重,无暇回顾那段艰苦而充实的时光。
40分钟后,飞机徐徐降落在吉尔吉特机场,飞机需要加油补给,还有部分乘客上下飞机。机场附近建有一座公园,是这个城镇唯一的景点。园内最有名气的是马可·波罗羊的雕像,传说当年马可·波罗前往中国路经此地时在附近的雪山高原上发现了此种山羊,因此得名。
吉尔吉特是巴基斯坦北部重镇,喀喇昆仑公路由此通过,当年第二期公路建设的中方总指挥部就设在机场往南不远处的山脚下,离城仅有5公里。但在当时,严密的纪律是不允许任何人离开施工现场和营地的,除非有外事活动,所以基本上我们的筑路战友在工程结束回国时都没有来过这座北部小镇。指挥部的东北侧建有一座中国筑路员工烈士陵园,安葬着88位为建设中巴友谊公路而牺牲的烈士。
巴基斯坦北部重镇吉尔吉特的中国烈士陵园
(图片来自网络)
稍作停留后,飞机再次升空,11点30分抵达目的地斯卡杜机场。飞机停稳后,我和巴方人员冲出机舱,奔向在停机坪等候的西藏登山队,看到躺在救护车上的边巴扎西,以及仁那的遗体。当时边巴扎西神志清晰,有意识,但不能张口说话。随后,我与全体队员一一握手问候,并紧握桑珠的双手说道:“我代表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代表张大使接大家回家,大家受惊了。”
桑珠队长向我们讲述了事故发生的经过。5月27日中午,登山队分乘多辆敞篷吉普车从斯卡杜出发,在前往大本营的半途中遭遇山体滑坡,滚落的石头击中了仁那的头部和边巴扎西的颈部,当时仁那伤势十分严重,已休克不醒,队员采取了急救措施,止血并包扎伤口。桑珠和随队军方联络官阿塔尔果断作出决定,返回斯卡杜抢救伤员。
为了争分夺秒挽救伤员的生命,只能求助于军方调动直升机运回伤员。车队抵达一处军队检查站时,阿塔尔中尉迅速用军用电话同斯卡杜、吉尔吉特及伊斯兰堡联系,请求派直升机抢救伤员。很快,直升机就降落在指定位置,15分钟后,伤员医院,院长亲自安排部署抢救。虽然巴军医尽全力抢救,但还是没有挽回仁那的生命。
巴军运输机每次执行任务,对飞机载重量都有严格要求,我们十几位搭乘飞机回伊斯兰堡,就意味着有与我们相同人数的巴军人不能登机。看到已在停机坪等候多时的男女老少,我心中不免有点酸楚,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只能等待下次航班或者改走陆路回家,不知何时才能与家人团聚。机场工作人员向未能登机的朋友一一说明了情况,从他们的表情中我看出了理解和同情,我为巴朋友的支持和理解而感动。回程飞行途中,巴军医一直守护在边巴扎西的身边,不时检查他的伤情,如同在守护自己的亲人,这一幕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13时15分,飞机顺利返抵伊斯兰堡军用机场,张春祥大使、巴三军总院救护小组、使馆文化处和武官处的同事已在机场等候,救护车随即将伤员和仁那的遗体送往总院。在场的巴空军飞行中队长对前来采访的新华社记者说:“只有中国兄弟在巴基斯坦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巴方人员在装运为仁那准备的棺木
(新华社图)
医院后,院方负责人对张大使说:“不要担心,他们到这里就像到家一样,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为他们治疗。”院方安排了两位技术高超的医生为边巴扎西治疗,24小时在重症病房监护。仁那的遗体做了处理后存放在冷冻室。为了表示友好,医院惯例,允许中方人员随时到病房看望伤员。
29日中午,巴联邦政府文化体育与旅游部长贾迈勒来到队员们休整的驻地慰问登山队员。他对队员们讲:“得知你们遇险的消息,我们感到非常难过。尽管发生了很大的不幸,但是,我们还是真诚欢迎你们今后随时到巴基斯坦登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一样。”随后,他又前往三军总院看望了正在熟睡的边巴扎西。贾迈勒部长曾经是位医生,他仔细查看了病人的血压和心率数据,向在场医生询问了病人的伤势和治疗方案,离开时还在边巴扎西床头留下了一束鲜花,祝愿他早日康复。
几天后,由西藏登山协会主席群增带队,罹难队员仁那的妻子吉吉、受伤队员边巴扎西的妻子普布和西藏体育局组成的6人慰问小组抵达伊斯兰堡。吉吉同样是西藏登山队的一员,丈夫牺牲时她正在珠穆朗玛峰大本营执行回收垃圾的任务,不幸的消息让她悲痛万分。他们夫妻在年曾作为队友同时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创造了国内夫妻同时登顶的纪录。
5月27日,登山队员仁那在巴基斯坦遇难。图为年6月17日,仁那(左)帮爱妻吉吉检查行装的资料照片。
仁那是位憨厚、朴实、勇敢和刚毅的登山队员,在重大的登山活动中,他听从指挥,不畏艰险,勇担重任。自年以来,他已成功登顶世界13座海拔米以上的高峰,两次荣获国家体育总局授予的体育运动荣誉奖章。他一次次以挑战极限,赢得了国内外登山界同行的敬仰,也为国家赢得了荣誉。
按照藏族同胞的风俗习惯,需要在当地火葬仁那遗体。但巴基斯坦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当地没有火葬的习俗。几经周折,巴方在拉瓦尔品第市区一处居民区找到了废弃多年的印度教徒火葬场,向周围的居民说明情况后,得到了他们的宽容和理解。6月2日下午,仁那的灵柩被运到火葬场,上面摆放着花圈和洁白的哈达,洒满花瓣。灵柩的四周煨起桑烟,点起了酥油灯,敬敬上了炷香,以藏民族的传统礼仪厚葬仁那。闻讯而来的当地印度教徒也参加了仁那的葬礼,为他的亡灵祈祷。这让我感受到,巴基斯坦人民无论信仰何种宗教、加入何种党派,都十分珍惜中巴友谊。
经过一周的治疗,边巴扎西的伤势得到明显好转,已能乘坐国际航班回国继续治疗。6月5日,西藏登山队及慰问小组一行乘飞机回国,登机前,队长桑珠表示,虽然这次遭受了挫折失败,但是他们会重返巴基斯坦,完成英烈未竟的事业。
年7月28日,阿齐兹总理在官邸与中国西藏登山队全体人员合影。前排右3为中国驻巴大使罗照辉,左4为桑珠队长,左3为牺牲队员仁那的妻子吉吉。(《我们和你们:中国和巴基斯坦的故事》图)
经过两年的休整,年5月,中国西藏登山队在桑珠的率领下再次来到巴基斯坦。经过精心治疗的边巴扎西已经痊愈,队员中还增加了烈士仁那的妻子吉吉。他们的到来不仅是为了征服世界上最后一座海拔在米以上的高峰,完成队友、丈夫的遗愿,更重要的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报答巴基斯坦人民的救命之恩,为中巴友谊大厦添砖加瓦。登山队员和巴方协助队员齐心协力,奋力拼搏,终于在7月12日9点20分成功登顶,创造了世界纪录,为祖国赢得了荣誉,也为中巴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谱写了新的篇章。
阿齐兹总理在接见中国西藏登山队时与单宝祥参赞握手。(《我们和你们:中国和巴基斯坦的故事》图)
7月28日,时任巴基斯坦总理阿齐兹在官邸接见了全体登山队员,向中国登山健儿表示祝贺,并希望进一步加强两国人文及登山方面的交流与合作。巴联邦政府文化体育与旅游部、中国驻巴使馆分别为他们举行了庆功会,赞扬中国西藏登山队和巴协助队不怕困难、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以及中巴友谊。
罗照辉大使在庆功会上说:“中巴两国登山队和协作人员经历了登顶的喜悦,同样也承受了挫折和失败考验。年在攀登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时,随队联络官伊克巴尔上尉不幸罹难,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年中国西藏登山队遇险后,如果没有巴政府和军方的全力抢救,边巴扎西就不可能全面康复并重返前线,也就不可能有今天登顶的成功。中国西藏登山队的成功凝聚了中巴两国登山健儿的鲜血和生命,我们所取得的成绩和荣誉不仅是属于中国人民的,而且也是属于巴基斯坦人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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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我们和你们:中国和巴基斯坦的故事》
作者
单宝祥
编辑
外交官说事儿青岩